《难以留住的记忆》——第一届“书香红城杯”全国文学大赛入围作品

难以留住的记忆

老陈站在厨台前，双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，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进厨房来要干什么，他苦苦思索了半晌，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，耷拉着脑袋的回到客厅沙发上发呆，当眼光落在茶几上的苹果上时，他终于想起自己进厨房是要拿水果刀削果皮。唉，他深深的叹了口气，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叶正一片片飘落，在秋风中打着旋儿，犹如他记忆中那些抓不住的碎片。

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了。上周在公园散步，他遇见住楼下的老李，那张熟悉的脸在他脑海中晃悠，名字却卡在思维的某个节点上，怎么也说不出来，最后只能含糊地点点头，匆匆走开。有时他还会自言自语，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，连自己都会被吓一跳，等回过神来，一种尴尬的情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，特别是在有旁人的时候。更可怕的是，他还经常迷路，就是去菜市场买菜，走着走着，都会忘了怎么回家。

老陈明白这是什么。他在医院当了一辈子内科医生，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，阿尔茨海默病——这个他曾经无数次向病人家属解释过的医学名词，也无数次的见到过这种病的患者那不堪的生活状态，而如今，这种病竟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，体面了一辈子，他不想最后的体面被这病夺走，除了自己活得没有尊严，还会给儿女带来无尽的困扰。

在彻底迷失之前，他想平静优雅的与这个世界做个告别。他开始到医院开安眠药，这是属于处方药品，每次都要在医生的监督下限量购买，而每次，他都悄悄的把药留了下来，装在一个棕色的小瓶子里，藏在衣柜最底层的羊毛衫下面。

直到某天的一个上午。

老陈照例取出那个小瓶子，准备把新买的安眠药放进去，突然发现瓶子里的药片有些不同，他拿出一粒，小心翼翼地尝了尝——甜的，带着淡淡的奶香，他认真的比较了一下，这些药片比新买的要稍大，颜色也更白，也没有安眠药特有的微苦气味。

钙片！他偷偷藏起来的安眠药被全换成了钙片。

他走进小辰的房间，发现儿子的床头用枕头压着一本书，他拿出来一看——《老年痴呆症照护指南》，书页间夹满了便签。老陈又在床边的书架上，找到几本关于记忆训练和脑力锻炼的书籍。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被抓了个现行，莫名的惊慌。

他默默的走到书房的书桌旁坐下，注意到书桌上的一张照片，是与妻子年轻时在海边的一张合影，阳光下，妻子赤着双脚，挽着老陈的手，海风撩起她的裙摆和短发，显得特别精神与美丽。老陈拿起相框，指尖轻轻抚过妻子的脸庞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妻子最爱黄色的太阳花，老房子的院子里种满了这种金黄色的花朵，每到夏天，那片金黄便迎着朝阳绽放，她说那像是凝固的阳光。

妻子前几年出国照看在国外工作的女儿去了。

老陈恍然，这段时间，儿子每天都在更换他书桌上的照片，全是一些老照片：有老陈读书时照的，有与妻子结婚时照的，再后来就是儿子出生、女儿出生照片，更多的是一家四口甜蜜的生活照，当然，还有老陈多次获奖时的照片，原来，这都是儿子精心安排的。

儿子在疾控中心上班，前些年一周才回来一次，最近一年来，几乎天天回家了。儿子在家的时候，老陈心里有一种依赖感，老缠着儿子说话，儿子有一句没一句的陪着他聊，有时聊到半夜，儿子眼皮打架，老陈还像个小孩一样，兴奋的很，意犹未尽。

第二天早晨，老陈在阳台上晨练，小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：“爸，吃早饭了。”

老陈走到餐厅，儿子正把煎蛋和粥端上桌。他凝视着儿子，发现小辰的眼角隐约有些皱纹了，那双眼睛和他母亲的一模一样，和善而明亮。

“小辰......”老陈唤了一声儿子。

“怎么了，爸？”

老陈想问问那些安眠药的事，想问问那些照片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他只是点点头，坐下开始吃早饭。

饭后，小辰说：“爸，今天天气好，如果出去玩的话，叫上楼下的李叔一起。”

老陈摇摇头：“你快去上班吧，我不出去。”

小辰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我会早点回来，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，您记得吃。”

儿子出门时，给老陈在胸前挂了一枚小小的吊牌，吊牌上有儿子的电话和家里的住址。

“爸，我上班去了。”

老陈在书房看了看儿子今天放在书桌上的照片，是在老房子那里拍的一张全家福，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——“2006年夏，太阳花开”。那是妻子的笔迹。

老陈闭上眼睛，努力回想着老房子的样子：红色的砖墙，爬满篱笆的牵牛花，还有那片金黄色的太阳花海。他想起妻子在花丛中转身，手里捧着一把刚摘下的太阳花，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......

他想给妻子打个越洋电话，记不起电话号码写在哪里，只好作罢。

上午，老陈在书房练字，下午，搬了把躺椅到窗前，躺在上面小憩。阳光透过窗户，暖暖的照在身上，身心一下子松弛了下来，房里很静，静得都能听见时间从身边流过的声音。他做了个长长的梦，梦见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，与妻子带着儿女去了好多好多的地方，有辽阔的草原，有无边无际的花田，有壮阔的大海、有童话般的雪域......突然，这一切消失的无影无踪，脑子里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，他着急的大声呼喊着妻子、呼喊着儿女......可什么回音都没有......

“爸......爸......”小辰轻声唤道。

老陈从梦中惊醒，发现自己居然睡了一个下午，儿子都下班回家了。

他一把抱住儿子，浑身颤抖不已，像个小孩一样哭了起来，不停的说：“儿子，我怕有一天我记不住你......记不住你妈妈......记不住你妹妹......”

小辰紧紧抱住父亲：“爸，别担心，不会的，你一定不会忘记我们，因为你一直深爱着我们......”

窗台上，几盆太阳花，依旧鲜艳的开着......

作者简介：蒋林：现居四川成都，1970年出生，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、四川省诗词协会格律体新诗专委会会员、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，成都新都区书法家协会会员、陌上书画社会员，先后在《西南商报》、《四川人文》、《青年文学家》、《桂湖文艺》、《格律体新诗》、《诗词四川》等刊物发表小小说、散文、诗词数十篇，并多次在文学、书法赛事中获奖。